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载潋感觉如被惊雷击中,“皇位?…”载潋不可置信地重复,她迟钝麻木地想起来,缓缓抬头望向太后,载潋终于明白了——太后说没有人可以比她更福寿绵长。
载潋彻底懂得了,自己之所以能够留在这里,皆是因为一场谈好筹码的交易——太后还是不肯放过他,她始终没能放下戊戌的往事,她不肯给他生的机会,不相信他能挽救这艘正渐渐沉没的巨轮。
载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她望着远处载沣站的方向轻轻而笑,太液池内的湖光依旧荡漾。她拿起方才教孙佑良和王商叠的纸船,缓缓站到太后身前,她举起那艘自己叠好的小纸船,放在掌心。
太后目光灼热地望着她,她的笑意却已愈发寒冷,她将小船抛向湖面。载潋背对着太后,忽笑起来,“太后,不知道您梦到故人的时候,会不会也感到害怕?”太后没有回答载潋,载潋望着脆弱的小船在湖面的波澜中挣扎,“太后已得到了太多,世间的欢欣和真情,是必然要失去的了。”
太后仍旧没有说话,而载潋也不再犹豫了,她已没有什么可以惧怕,同样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。“奴才是将死之人,也没有什么不敢讲。”至此载潋已十分明白,她的兄长们得到了太后的恩宠与信任,连至高无上的大位也将属于他的孩儿,他们终于不会再因自己而被牵连。
载潋回头望着太后笑了笑,像是第一次见她的时候,太后说往后就做她的闺女。载潋瞧着湖面上渐渐被打湿的纸船,一点一点溃烂崩溃,一点一点沉没,她轻轻说道,“太后,您看,船沉了,我们都留不住。”
太后渐渐离去了,载潋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最终一次跪倒叩头,“奴才载潋恭送圣母皇太后。”
太后停在原地,她没有回头,只是声音低沉着问她,“你还有什么想见的人,或许你还想见你的哥哥们。”载潋直起身来望向与自己已相隔两岸的载沣,她没有再试图努力去看清他的轮廓,载潋摇头,“没有了,都不见了。”
戌正时分雾渐渐大了,白茫茫一片雾气落在湖面上似是飘起了雪花。载湉姗姗归来,载潋已为他备好了晚膳,她为他亲手煮了汤圆。载湉坐在载潋对侧,他看见她,只觉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,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们还拥有着彼此。
“我今日去看了皇后。”载湉向她坦白,他有些担心载潋会不快,可载潋只是接过他脱下的衣裳,替他挂起,轻松地笑问他,“皇后娘娘一切都好吗?”载湉没有因为载潋轻松的语气而感到畅快,他甚至有一丝不安的预感——她竟已不再像从前一样那么在乎了。
“好,很好。”载湉的回答有一丝迟疑,载潋点了点头,皇后安好的消息让她的心更定了一些。载湉仍没有感觉到载潋的神情有任何变化,他更感觉不安,她竟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,一切都能够放下了。
“皇上。”载潋唤他,载湉立时抬起头去回应她的目光,载潋在他碗中盛了两颗汤圆,抬头问他,“皇上知道我为什么要做汤圆吗?”载湉接过载潋手中的碗,他淡淡笑道,“因为你头一年入宫过年,我们在一起煮了汤圆,是吗?”
载潋不置可否,只是笑道,“皇上,因为汤圆寓意着团圆,我相信着,我们会团圆的。”
“潋儿?”载湉唤她的名字,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,载湉轻笑道,“可我们现在就在一起,再不分开了。”载潋忍了忍心中的泪意,她含着笑点头,“是,再也不会分开了。”
外头夜已浓了,载潋隐隐听见湖水叮咚的声音,她已很久没有和他在一起静静地看月色了,就像戊戌年时一样。
载潋不愿睡,睡梦会消磨她与人世最后的牵挂。她举了烛灯,对载湉道,“皇上,今夜陪我看看月色吧,就只看月亮,什么都不去想了。”载湉起身取来衣裳披在载潋身后,他从她身后环抱住她,“好,潋儿,只要你愿意,我可以什么都不想。”
夜里的霜满了琉璃瓦,将琉璃瓦都覆上一层薄白。载潋与载湉坐在藤椅上,她靠在他怀中静静地望着,她一直将自己的心都埋入尘埃,在这一刻,她的心终于从尘埃里开出一朵花。
载湉收紧了自己的手臂,载潋感觉身体正在一点一点漂浮飞旋起来,她将脸贴靠在他的胸口。月亮在这一日夜终于难得圆满,他二人坐在月光之下,月色也不再凄冷孤寂。
载潋缓缓合着眼,眼前回荡起许多从前破碎的画面与曾遇见过的生命。这一生她始终被惊涛骇浪席卷着,从来不能自主即将去往的方向,而在这一刻,风浪终于化为涓涓细流,她的生命回归到最初的平静。她静静靠在载湉胸前,像一只漂泊已久的小船,终于停泊回了宁静的港湾。
她的一生虽然曲折坎坷,但她仍然感恩自己曾在盛大的尘世中热烈地活过,让她有信念,有欢愉,拥有挚爱的亲人,拥有感受悲痛的能力,遇见挚爱的人。
载潋努力攥了攥载湉的手,她想给予他心安,她沉溺在他的气息里,轻声笑了笑,“皇上,我们会在云端相聚,你要和我一样,坚信着…”载湉能够感受到她的虚弱不已,甚至能够与她心有灵犀般地体会到,她似是一片即将飞入云端的雾气,他终于要抓不住了。
载湉轻轻在载潋的额头上落下一吻,他的泪打湿了载潋的发,过往的画面逐渐浸吞他,淹没他——初见时明媚爱笑的小姑娘,携手在太平湖畔奔跑的少女,戊戌时不惜生死的她,戊戌后如一团雾、一团迷、让人看不穿猜不透的她,让人思之如狂、悲恸销魂的她…
她再也不会感受撕心裂肺的悲伤了,这一生的悲伤已足够了。
载湉收紧自己的手臂,奢求她可以多停留片刻,片刻就好。
载潋的眼眸低垂,她的身边只有他,不过有他便足够了。载潋仿佛看见眼前有一片飞雪,正缓缓化为一片模糊,她的回忆在脑海里飞快闪过,像一场盛大的戏,逐渐抽离她的身体,飞向一片白茫茫的天空。空中的雾气缓缓落下,像是下雪了。
“湉哥儿,你看,又下雪了,真好”载潋的手落下了,垂在他的胸前。
载湉紧紧拥住她,他知道这一刻还是来临了。载湉久久无法动弹,只是抱着她看天边的月亮。他哭不出声音,泪却已淹没了他的双眼,眼前的黑暗里只剩下与她的关于。他将下颚抵在载潋的额头,此刻才察觉到自己的呼吸,感觉到自己在颤抖,可他哭不出声音。
载湉知道,自己已永远失去了她,从今后再不会见她的音容相貌。悲伤如空中弥漫的雾气,并不汹涌,亦不凛冽,只是一点一点将他侵蚀,随着多年来别离破碎的往事一起慢慢深入骨髓。
载潋静静靠在他怀里,漫天飞落的雾气落在载潋身上,融化为水,就像是她眼角欲落未落的泪。
这一生所有爱而不得,终于都不会再折磨她,时光再有多长,于她而言,都已结束了。
=====
另后记:
戊申年十月二十一酉正二刻,殿外正大雪纷飞,载湉倒在涵元殿内床榻上,身边唯有自鸣钟在响动,瀛台彻底成为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。他的目光迷离,回忆正在一点一点抽离他的身体。
她走后还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雪,傲寒的梅应已开了。他感受到一生所记住的人与事都在渐渐失去,可他还想在最后残存的意识里用力记住这漫天的大雪,如此便能在团圆后分享给她听。
他走了,他带着曾经所有的希冀与不甘离开,也带着与她重逢的期盼离开了,自此隐在画像之后。
弄影流辉的红墙深处传来哀绝的高唱,“皇上驾崩——”
瀛台仍旧是孤寂的,冬天依旧漫长,不过春天一定会到来。四季变换,从不为任何人而停下脚步。
他们都走了,在天的另一边等待春来,等待花开。
一切平静,湖光潋潋,好似从无故事在这里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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