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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2章娶个京城小娘子
翌晨,破晓之际,仆从杜康便起身拾掇家什。杜康年过六旬,鬓发虽已染霜,然身姿矫健,精神矍铄,犹有几分壮年之态。遥忆往昔,主家见他年岁渐长,唯恐他徒耗钱粮,坐吃山空,竟狠心将他转卖于人牙子。彼时杜康四处碰壁,只因年岁已高,诸多买家望而却步,无人愿掷银购买。所幸偶遇银钱不宽裕的曾家,不弃他花甲之龄,购入后令其侍奉表少爷。
比起在原主家时整日肩挑背扛、累断筋骨的粗重营生,如今伴于表少爷身侧,日子着实清闲了许多。表少爷生性简淡,于三餐饮食向无苛责,粗茶淡饭亦能甘之如饴;衣物不过寥寥数件,仅供换洗而已;所拥物件亦是稀少,环顾室内,唯满架书卷琳琅满目。表少爷珍爱典籍,还特意叮嘱杜康莫要擅动。虽说每月所得银钱不过三十个铜板,略显寒酸,然朝廷体恤,按月发放米面诸物,解了腹中之馁。相较旧主家,一年也难吃上几回精米白面,吃食反倒丰足了几分。如此种种,杜康深感当下境遇优渥,心满意足,因而侍奉主家愈发勤勉,劳作起来自是从无半分懈怠。
曾业广为人老实敦厚,心地纯善,平日里与杜康相处,从不把杜康当下人看待。此刻,他瞧见杜康已早早起身,利落地着手收拾家中杂物,当下二话不说,撸起袖子,大手一挥,便同杜康一道忙活开来。他弯腰搬起沉重的箱笼,稳稳地放在一旁,又转身去整理散落的书卷,手指轻轻抚去封面上的浮尘,再仔细地用布条捆绑扎实。两人齐心协力,忙得脚不沾地,未到一个时辰,家中大小物件就被妥妥帖帖地打包完毕,齐齐整整地摞在屋角。
杜康赶着驴车,李青安领着众人,大步流星地朝着新家进发。一路上,尤氏紧紧拽着孩子的手,时不时偷瞄一眼婆婆唐翠花,脚步拖沓,欲言又止了好几次,终是鼓足了勇气,怯生生地扯了扯唐翠花的衣角,细声细气地说道:“娘,二狗饿了,您那儿可有吃的?”
曾秋良走在尤氏身侧,这话一入耳,浓眉瞬间拧成了个疙瘩,脖颈一梗,扭头瞪向妻子,嘴里没好气地嘟囔:“一顿饭不吃,哪里就饿死他了,赶紧跟上,别磨蹭!”那语气,生硬得很,眼睛里还透着些许责备。
尤氏满心委屈,眼眶微红,狠狠地剜了丈夫一眼,撇了撇嘴,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赌气似的猛地一甩头,松开孩子的手,双手抱在胸前,闷着头,一步一步缓慢地跟在众人后头。
行至包子铺前,李青安抬手从袖兜里摸索出一百文钱,递向店家,说道:“店家,劳烦来三十个肉包子,十个素包子。”不一会儿,热气腾腾的包子就端了上来,白花花的,香气扑鼻。众人围在包子铺门口,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,此刻哪还顾得上什么吃相。
曾宝富眼睛放光,一个箭步冲上前,伸手就抓起一个肉包子,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吃得满嘴流油;唐翠花微微皱眉,轻轻拍了拍曾宝富的后背,嗔怪道:“慢些吃,别噎着。”边说边拿起一个素包子,大口大口的吃着;尤氏嘴里塞着肉包子,大口嚼着,又拿起一个包子掰成小块,吹了吹喂到孩子嘴里,生怕孩子烫着;曾秋良双手各抓一个包子,左右开弓,大口大口地吞咽着,偶尔被噎住,还不忘捶捶胸口,好让食物顺下去。
众人一路疾行,待匆匆赶至新房前,抬眸望去,一座一进的三合院霍然入目。青瓦灰墙,朱漆大门鲜艳耀目,与往昔所居那破败寒酸的土坯陋室相较,真是云泥之别,不可同日而语。
曾宝富一脚刚踏入这院子,如脱缰野马,撒开步子狂奔起来,脑袋左晃右摆,双目滴溜溜转个不休,一间间屋子挨着瞧看,兴奋之情溢满周身。
李青安徐步走到唐翠花身侧,神色间满是恭敬,开口道:“舅母,此间院落统共七间房舍,正房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。虽说地方不算阔绰,然安置咱一家老小,倒也尽够了。依我之见,舅舅舅母住正房最为妥帖;表哥表嫂携幼子,挨着二位长辈,住旁侧两间,彼此照应更为便捷;玉莲妹子身为女眷,居于舅母近旁,既能得您照拂,又合礼数;东厢房,我住一间,宝富表弟住一间,各安其所;西厢呢,杜叔住一间,另一间辟为柴房,堆放杂物薪柴等物。再者,房屋大门钥匙有两把,这一把且先交予舅母,今日便要辛苦舅母与表嫂、玉莲妹子费神拾掇一番了。侄儿今日只求得一个时辰闲暇,身负公务,实是耽搁不得,晚间就不候侄儿回家用饭了。”言毕,微微抱拳,转身欲走。
刚行出几步,仿若陡然记起何事,又疾步折返。只见他自袖中取出五两纹银,双手呈于唐翠花,面露歉疚之色:“舅母,诸事仓促,诸多不便,还烦请舅母购置些被褥、碗筷、毛巾什么的。余下银钱,舅母带着表哥表妹表弟们逛逛集市,买些吃食零嘴,大家一路奔波劳顿,也该好生犒劳,万望莫替侄儿省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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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,杜康早已驱着驴车在门口等候。待李青安稳步登上驴车,坐定之后,他扬起鞭子,在空中轻轻一甩,鞭梢精准落于驴身,毛驴吃痛,顿时奋蹄疾驰,扬起一路微尘,眨眼间便载着李青安朝着宫城方向疾驰而去。
唐翠花轻挽袖管,与儿媳尤氏、女儿玉莲一道,手脚麻利地清扫着庭院,又取了抹布,悉心擦拭诸般家具,未有半分懈怠。曾业广则携长子曾秋良去往邻近山中伐取木材,以备日后炊爨之用。唯幼子曾宝富,无所事事,于宅院内悠悠闲逛,东张西望一番后,末了于自家房中,卧于榻上,翘起二郎腿,哼着不成曲调的俚曲儿。
这曾宝富身为幺儿,与长兄曾秋良年岁相差足有十载,唐翠花素日对他极为宠溺。家中虽贫寒,却硬生生将他娇惯得肩不能挑、手不能提。如今已然一十有五,却终日游手好闲、好吃懒做。曾业广也曾多次呵责管教,怎奈每每皆被唐翠花阻拦,时日一久,便也听之任之,不再过问。
待众人千辛万苦将房舍拾掇齐整,曾宝富便缠上唐翠花,央着要上街闲逛。唐翠花捶了捶酸涩的腰背,嗔怪道:“就数你最为聒噪磨牙,整日价啥事不做,满心只想着吃喝玩乐。”
曾宝富气鼓鼓地应道:“当初不是娘传信,让咱们来京城见见世面,如今既来了,却又不许出去,那叫咱们来此作甚?”
唐翠花无奈轻叹:“好歹也用过午饭再去逛吧。”
曾宝富立马嬉皮笑脸凑上前:“表哥的俸禄不是有一半交到娘手里了?娘您定是攒了不少银子,就请咱们出去下趟馆子,尝尝京城的饭菜是何滋味,总成吧?”
唐翠花脸色一沉,叱道:“老娘手头有几两碎银,与你这兔崽子何干?河岗村那老屋眼瞅着便要坍塌,总得回去修缮修缮,往后你娶媳妇也好有个安身之处。若不是你在外头胡作非为,打伤了人,又生了一场大病,当初你表哥捎回去的那五十两银子,够老娘盖几间大瓦房了。你倒好,还惦记起老娘的钱,给我滚远些。”
曾宝富嘟囔着辩解:“分明是那村长的两个崽子先辱骂于我,我气不过才动的手,谁晓得他们那般无用,两个竟都打不过我一人。那村长老匹夫,听闻娘手上有表哥捎回去的钱,便起了讹诈之心,他俩不过头上破个洞,哪就值二十两银子了?生病那次,是大牛喊我下河洗澡的,平日里都没事,偏那次被蛇咬了,受了惊吓,运气不佳,也不能怪我呀。我既来了京城,便没打算回去,我才不娶那乡下粗笨丫头,一个个皮糙肉厚的,哪比得上京城的小娘子,细皮嫩肉、白白净净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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