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屈方宁眼角一抬,反问道:“敢问殿下当时又在哪里?”
必王子一怔,怒道:“你凭什么问我?”
屈方宁冷冷道:“属下如今也已洗脱嫌疑,不知殿下又凭什么问我?”
这两句话他说得冰冷生硬,话锋中隐隐有抗逆不满之意。绥尔狐一干人皆有些抹不开颜面,忙以言语敷衍开去。几名长老随即下达搜捕令,传令全军上下,捉拿凶犯敖都。
柳狐装聋作哑已久,此时也站起身来,将屈方宁搀扶起来,露出一副笑脸:“屈将军,你是大王的佳婿,也是千叶的良才,断不会是那心胸狭窄、灭绝人性之人。倘若有人疑你,岂非连我们大王择婿的眼光、贵国选拔上将的目力一并瞧不起了?”摇了摇头,叹息道:“只是公主她……唉,委实也太任性了些!”
御剑一直冥坐在旁,见他假意殷勤,森然道:“柳狐将军,早在今年六月,屈将军已将敖都一行人遣返。碍于公主声名,从未直言挑明。其实从安孜王落地第一天起,公主不贞之事便是板上钉钉。你们有什么不明白?千叶一直为贵国如此着想,望柳狐将军也莫要令我们为难。”
柳狐假笑道:“鬼王殿下说得是,在下先替敝国上下,诚心向屈将军致歉。”果真一个屈膝,就要向屈方宁下跪。
屈方宁眉心一蹙,显然对他这些做作十分厌烦,随手将他架住,疲惫道:“这些都不必说,先将公主大事办妥为要。她忠贞也罢,有二心也罢,总归是我的妻子。”瞧了阿帕一眼,道:“你是她最亲密的朋友,也去送她一程罢!”不再看必王子一眼,在侍卫搀扶下出去了。
柳狐肃然道:“正是,正是!屈将军的胸怀,比天空还要宽广。”拍着马屁,随他走了。
留下绥尔狐、郭兀良几人怔坐帐内,想到凶手虽已查明,公主死者为大,只苦了屈方宁一个。日后种种流言蜚语,真不知他如何禁受得起。
公主停灵十五日之后,便以一品夫人之礼下葬。因非寿终正寝,便在妺水边点了塔台,唱了经咒,以神明之火焚化了。原本以她的身份,葬礼还要更隆重体面些。只是她死得颇有蹊跷,名声也不太好听,只匆匆烧了就算了。
屈方宁一连病了好几天,还没痊愈,便强撑着来打理大小事务了。阿葵也被乳母抱了出来,兀自睁着小小的眼睛,什么都不懂得。阿帕在送葬的队伍前头哭,乳母哭,小娘也哭。他也不知大人在哭什么,好奇地看了一会儿,竟然咧开嘴笑了。
火舌卷过乌兰朵美艳绝伦的九重华装,将她身边的十几盆牡丹也化为灰烬。
屈方宁浑身缟素,在沸扬盈耳的诵经声中,向怀中的孩子低声道:“阿葵,你没有妈妈了!”
他这句话仿佛自言自语,一旁的人听在耳里,都不禁为之心碎。目睹葬礼的人,想到乌兰朵与他少年相识,情投意合,结为夫妇。一个英俊年少,一个貌美如花,明珠玉璧,羡煞旁人。如今不过一二年时光,草原上最动人的花朵已经默默凋零,徒染了一身污名。留下乌兰将军孤身一人,带着年幼不知其父的儿子,实在令人唏嘘。
柳狐为表诚意,鞍前马后忙碌了许久,复与安代王商定兔采公主与哈干达日王子的婚事。临行前还握着屈方宁的手,叹息道:“鄙国真心实意,愿与屈将军永以为好。谁想情之易变,竟是半点不由人。”
屈方宁立在红马旁,轻轻摩挲着马儿烈火般的鬃毛,闻言惨淡一笑:“垂得了鞭子,却系不住马背上的人。只是柳狐将军,我将那人发还给你,是顾及双方颜面,特意交由你们发落。不是为了让你纵虎归山,以致今日大患。”
柳狐干巴巴笑了两声,道:“敖都队长是敝国开国元勋之后,莫说小老儿我,就连大王也不能随意处置。只禁足在一处清静之地,由重兵看管罢了。”目光一沉,阴恻恻道:“其实关押之事既隐秘,看守亦是极严,不想他使了个李代桃僵之计,直到我接到公主死讯,守卫犹自蒙在鼓里,不知他已不在狱中。凭他一己之力不足为此,恐怕有人暗中捣鬼也未可知。”
屈方宁哼了一声,冷冷道:“既是王侯贵胄之子,未必没有几个门路广阔的朋友。将军回去之后,不妨善加询问。他如今藏匿之所,只怕就在某处私第。”
苏音鬼魂般侍立在柳狐身后,铁灰色的嘴唇抿得紧紧的,对他们的话语像是一句也没听到。
柳狐点头称是,正色道:“在下自当给屈将军一个交代。”复向阿帕道:“阿帕小姐,你与我们一同回去么?格尔长老久不见你,必然想念得很。”
阿帕泣涕未干,摇了摇头,微弱而坚定地说:“不,我要在公主身边,永远守着她的坟墓。她坟上的石头有一天朽坏了,我也就随着一起死去。”
柳狐见她心意已决,也不再多言,赞叹了两声,便随车起行。
屈方宁将那红马牵到她身旁,低声道:“这本来是她的马儿,你……留在身边罢。”
阿帕眼圈一红,一眼也不向他瞧去,默默接过红马的缰绳,转身走远了。
因先前乌兰军与御统军不和,治丧期间,私相斗殴不断,流血事件频有发生。屈方宁素服未除,便捧了一封名册,在床沿一一细看。这座大帐原本是二人新婚燕尔时抛掷千金所制,公主死后,原先一切器用都搬了出去,华美的垂帷下空空荡荡,只孤零零摆置了两个脚凳、一张旧床。回伯佝偻着背站在他身前,见他瞧得仔细,也不开口惊扰。忽听他开口道:“可疑的就这几个?”
回伯等得百无聊赖,搔痒道:“苏音小子看出三个,老子一出马,倒比他还多寻见一个。都是中原武学底子,两正一邪,挑头起事,处处耍弄本领,野心十足。还有一个狗屁能耐没有,成天往袖筒子里揣几头老鼠,也不知从哪儿收罗的腌臜货色。”
屈方宁哂道:“鸡鸣狗盗、过街老鼠,还有什么好东西给我?”将名册一扔,打了个哈欠。见他仍立在身前,问道:“还有谁?”
回伯迟疑道:“东营有个厨娘,似乎有些古怪……罢了,许是我错看多心了。”趿拉着鞋子,挠着后背出去了。
此时小亭郁过来探视,闲话几句,命人取些弓挂羊角、酒几绒毯来,给他住处添些烟火气。屈方宁跟他自然不必客气,全盘照收,还索要了好几件珍贵物事。小亭郁却不与他说笑,只管拿眼睛将他上下觑着,仿佛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。屈方宁催问几次,耐心使尽,双脚踩着他轮椅脚踏,前后摇了几摇,道:“有什么话就说,遮遮掩掩的作甚?”
小亭郁瞧了他一会儿,才道:“没有。”说着,却将轮椅不着痕迹地挪开了。
屈方并未细想,嫌了几句他婆妈,打发他出门了。小亭郁给人推至门口,忽又道:“前两天我见过桑舌了。”
屈方宁早已歪在床上,等了半天不见下文,怪道:“那又怎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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