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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子迈不说话,只用一双凛凛的眼睛看她。于是穆小午怔了一下,嘿嘿一笑,道,“我是随口说的,公子怎么记得这般清楚了?”
赵子迈不打算被她三言两语应付过去,反而上前了一步,继续道,“我少时读古书,见那《说文系传》里记载,祟者,神自出之以警人。《师古注》里也说:祸咎之徵,鬼神所以示人也。所以便常想,或许所谓‘祟’者,也不全为鬼物,有可能与神明相通?”
听了这话,穆小午尚未回答,穆瘸子脸上却先涌上惊异之色,“啊?你的意思是,祟这东西也不全是恶的,还可能是好的?”
话还没说完,就被穆小午照腰间掐了一把,于是慌得赶紧把嘴闭紧。
穆小午脸上的笑虽假,但还未敛起,“公子,我大字不识得几个,你跟我说这么一堆艰涩难懂的东西,不是为难我吗?”说完,她看了一眼有些暗了的天色,佯装讶异道,“哎呀,都这么晚了呀,我们还要赶路,就不同您长聊了。”
语罢,她便匆匆拉了穆瘸子,步履匆忙,顺着甬道朝前走去。
赵子迈心知她没有为闫家卖命的义务,便也没不好强留住他们。可是,祖孙俩走过一件横在路中竹竿上的长袍后,却又一次停下了。稍顷,那件长袍被风吹得掀开一角,穆小午的脸蛋出现在赵子迈的视线中。
她正扭头望着他,脸上带着吟吟笑意。
笑容里充斥着轻蔑和冷漠,与方才那个诡异的笑几乎一模一样。
是的,几乎一样,就证明还是有一些不同之处的。赵子迈身子抖了一抖,双掌紧攥成拳,勉力支撑半晌,才没有在她面前露出怯来。
因为现在穆小午的眼睛通红透亮,里面里仿佛燃着两把火,以瞳仁为圆心,在整个眼球上蔓延开来,像是想要冲破她那双琉璃似的漂亮眼睛。可片刻之间,她眼中的红光就褪去了,虽有些恋恋不舍,却终究无力回天,将那双眼珠子重新归还给它的主人。
与此同时,穆小午转过头,同穆瘸子说说笑笑地离开了,仿佛方才发生的事情只是赵子迈产生的幻觉。
赵子迈却立在原地不动,浑身打着哆嗦,像一条刚离了水的鱼。恍惚中,他又看到了另外一双眼睛,它藏在深井里,没有瞳仁,隔着沸沸扬扬的雪片,死气沉沉地瞅着只有八岁的自己,直到他全身酥麻,如一片落叶般飘落在井边。
这件事情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,包括自己的父亲,那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臣。他知道父亲一定不会信,也许还会因此而责备自己懦弱。所以,他只能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,默默舔舐,寄望时光能将它消殆。可是他错了,因为这世上有些事注定不可能被时光风化,反而会沉淀下来,越陷越深,直至成为身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他承认自己是胆小的,在某些无法解释成因的事情上面,哪怕在欧罗巴待了整整三年,哪怕他见识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工业技术和最不可思议的发明,他却依然没有忘记过那双眼睛。
它虽未必时时在场,但总会在某些重要的关头张开眼皮,朝他心间深深地窥探。
“公子,公子你怎么站在这发呆啊,可让我一顿好找,急死我了。”宝田中气十足的声音像一把剑,刺穿了禁锢住他的樊笼,将赵子迈解救了出来。
“公子,我找到闫老爷了,您猜的没错,那老和尚也同他在一起呢。”
“闫施主,这次老衲帮不了你了,瓮碎了,它已经被放出来了。”老方丈的话轻飘飘坠入闫白霖的耳中,以至于他反应了许久才听明白。
“那么能不能能不能除掉它”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。
“阿弥陀佛,佛家只能度化,不能诛戮,况且,就算我想收了它,恐怕也是无能为力。闫施主,解铃还须系铃人,这个道理,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
命人送老方丈出去后,闫白霖重新来到廊前坐下,双眼直愣愣地盯着空落落的院子,仿佛一座雕塑一般。他脑中像是塞着一团缠绕在一起的丝线,繁乱庞杂,找不到头绪。
解铃还须系铃人,这话他当然懂,可是他不知道解开这个铃铛,需要他,需要这个家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。
“老爷,方才我寻到了一样东西,瞅着倒像是少夫人的玉牌,您过目一下。”老管家从外面进来,递了块玉牌到闫白霖手上。闫白霖拿着它审夺了一番,方问道,“从哪里寻得的?”
“云慈巷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,你下去吧。”
老管家应声准备离开,然而将将走出两步,就又被闫白霖叫住了。
“你方才说这玉牌是在云慈巷里捡到的?”
老管家擦了把汗,“是,就在唉,就在筠姑娘出事的那间房旁边。”
老管家下去了,可他的话如一只手,一点点扯开闫白霖脑中那团纷杂的线
寿宴前,他分明看到襄贞将玉牌交给了嘉言。而那天晚上,嘉言吃到一半就嚷着困,所以便由奶娘将他带回房休息。这么算来,翠筠死的时候,嘉言确实不在寿宴上
想到这里,闫白霖脑中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,可是这想法只持续了一会儿,他就哑然失笑了:怎么可能会是嘉言,那个从小就体弱多病像小猫似的的孩子,那个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,怎会杀人挖眼?单单凭一块玉牌就去怀疑他,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吗?
屋檐上被风扫下来的叶子猛一下砸在闫白霖的肩膀上,将他惊了一跳。他仿若从梦中惊醒,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,一手扶腰,一手搭在椅背上,试图慢慢将脑中那个荒诞的念头驱逐开。
“咯吱,咯吱”
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的脚步声,闫白霖心中没来由飘来一阵慌乱,他微眯起眼,朝门口望去,“是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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